随处走 不回头

【獒龙】柠檬与柑橘

风向北:

一发完的1.1W


还是少年题材吧,很喜欢这个题材的东西就一直在写啊写啊写啊


希望大家不会觉得啰嗦


代表了几乎80后的回忆,不敢说全部囊括,至少片面地点映吧


谢谢点进来看的每一位


你们都是天使










柠檬与柑橘


 




     他是柠檬,皮相上佳,香味浓烈,果肉酸涩,难以下咽。


     


     他是柑橘,气味淡淡,酸甜可口。


 




·柠檬·




     马龙没有想到这首歌会有这么大的影响。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手里攥着冷汗,少见地羞红了耳廓。他作词的时候面对的都是成堆凌乱的没有呼吸的书稿和白纸,突然把他遮羞的幕帘扯下来,他还是很不习惯的。理了理领结,他安慰着自己,只是个作词人,这场发布会的主角是许昕,应该不会有人太过于关注他。于是握紧的拳头松下来,僵硬的微笑也舒缓几分。




     许昕游刃有余地站在新曲发布会的舞台上,手里拿着闪亮亮的麦克风,应对着歌迷和媒体的问题,回答得灵巧,像一尾滑溜溜的鱼。




     其中一位记者的麦克风突然伸到了马龙的面前,出其不意地吓了马龙一跳:“马龙先生,作为许昕的御用作词人,请问这一次您的灵感从何而来?或者说《柠檬与柑橘》和《劳斯和莱斯》这首歌相同,是由故事发展出来的脍炙人口的歌词的呢?”




     马龙沉默了半天,在记者们的唇枪舌剑下败下阵来,目光拉长,似乎失去了焦距。看到他这副模样,许昕接过话茬同记者们斡旋,麦克风的声音开得不小,却被马龙回忆的风声盖得一干二净。


 






     Jay走红了,和他同期走红的是SHE和TWINS,歌坛新秀层出不穷,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知道周杰伦能够一红十几年,也不知道后来SHE的三个姑娘会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那一年,国足出线,日韩世界杯期间,课都暂停,老师同看门大爷还有学生们一起挤在教室里听着比赛。北京申奥成功,这是在香港回归之后再一次的举国欢庆,那一年的中国很辉煌。




     那一年,马龙第一次知道柠檬的存在。




     柠檬叫张继科,按照马龙母亲的话来讲,张继科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小学的时候,张继科和马龙都住在军政家属楼里,张继科家住楼上,马龙家住楼下。按说军政家属楼的野小子们每天到了晚上,都会在楼下的大柳树根儿玩打纸牌,然后等到播黑猫警长的时候再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张继科和马龙不应该不认识。但事实上,在张继科作为胜利赢家捧走全部的纸牌把邻居家小姑娘们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马龙还和父亲在北京办事,顺便在那里上小学。




     马龙就住在簋街不远,现在流行的胡大饭馆,搁在十几年前,还是一家不知名的小作坊。每天马龙骑着二八大杠经过簋街的时候,街上都是飘着油花儿的腌臜下水。小学上完之后,马龙父亲就被上级调回去,安排马龙住在了军政家属楼。那个时候上初中,有走读的,有寄宿的,马龙刚到学校不适应,父母都让他走读回家,而张继科则是住校生,就这样,两个人阴差阳错,谁也没遇见谁,一直到初升高之前。




     那天是个周五晚上,马龙的妈妈刷好碗之后便下去同邻居唠家常,马龙没在家温习书本,在楼下哧溜着冰棒吹着风,嘴里哼哼着周杰伦的《星晴》: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马龙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瞟着大门口坐着的那个男生,他身上和马龙一样穿着白色的T恤,留着和马龙一样的平头,就打魂斗罗的水平,马龙也敢打包票,他们不分上下。唯一让马龙觉得低人一等的,是他手里拿着的那个超薄随身听,Sony的标志在楼道门口的小破灯照下闪闪发光,馋的马龙直流口水,不知不觉,冰棒的棍捅到了上颚,顶得他一痛。




     “唉,我儿子刚来不适应,还得好好努力学习啊。他是努力型的,不像继科,脑子聪明,学习成绩好,长得还帅,一点也不让你操心……”马龙母亲跟别的家长念叨着,但却也没有像寻常家长在别人面前数落自己儿子,挥手把马龙叫过来,指着身边的阿姨就让马龙叫人,“龙,这是楼上的阿姨,快叫阿姨好。”




     马龙扔掉冰棒棍,点点头,恭恭敬敬说了一句阿姨好,目光便又被那个Sony收音机吸引。哪成想Sony随身听也朝着这边走过来,站在那阿姨身边,朝着他妈妈问好。




     “阿姨好,我是张继科。”




     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在那一天晚上,星星拴出了两条命运交错的线。




     马龙妈妈没和张继科妈妈唠几句便上楼洗衣服了。马龙又在楼下稀罕了一下隔壁楼小胖子的周杰伦磁带之后才回到家,到家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卫生间洗衣服的妈妈喊:“妈,我这次数学周测全班第一。”马龙小心思昭然若揭,说话前还斟酌着找了好几个不做作的走位和站姿,好似随意地说出一句话,实际上在心里已经辗转几百次,排演几千次,才谨慎地从嘴里吐出来。




     “知道了,儿子真棒。”马龙妈妈从不吝啬对儿子的表扬,在教育这方面,马龙其实挺喜欢他妈妈的方法,至少,他想,妈妈没有在张继科面前贬低自己的学习成绩。在比拼随身听败下阵来之后,成绩之战,他们算旗鼓相当。




     “妈,周杰伦的磁带挺好听的哈。”马龙心里有点虚,打开电视机之后,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圣斗士星矢,一边试探着瞟着正在洗衣服的母亲。果然是一阵寂静,等到放完了圣斗士,妈妈把衣服晾完,从卫生间出来:“买随身听不是事,但是你得考上重点高中。”




     马龙蹭地站起来,钻进房间念书。这事也就板上钉钉了。




     那时候有的同学不考高中,直接念中专或者技校,念几年就出去找工作,考上高中的卯足了劲儿学,考上了重点高中的不要命地学。




     马龙和张继科是那栋楼里唯二的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父母出门都被人高看一等。




     马龙收拾东西,带上他如愿以偿的随身听,拎着行李包,在楼下等班车的时候,看到了张继科,开口第一句话,“这么巧,你也有这个啊?”马龙指了指随身听,笑得灿烂,一脸少年心性。




     “是啊,好巧。”张继科敷衍地回应着,一下子刺痛了马龙的小心脏。




     嘿,这哥们真酸。这是马龙第一个对张继科的印象,就像是新鲜玩意儿柠檬,咬一口又酸又涩,牙倒了一片,再啃豆腐都觉得硌得慌。


 






     张继科和马龙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却仍然是没熟络起来。大概张继科在马龙心里的形象不大光辉,以别人孩子的身份居高临下地进入马龙的认知,然后又轻描淡写地极酸地一句好巧把马龙的一腔热忱冰进冷水。也不能怪马龙小心眼,毕竟青春期的男孩子,心里都脆弱地需要保护。




     下半学期的第二个月,举国的青少年悲痛不已,马龙抱着枕头在床上滚着,随身听里还放着那首《追》。是的,哥哥去世了。张继科回到寝室看到马龙一脸颓废样,叹了口气,把马龙拉出寝室躲进厕所里,递给他一支烟,学着哥哥的样子打火塞进嘴里,念了《霸王别姬》里的一段词:“人纵有万般能耐,终也敌不过天命。”




     马龙学着他的模样,第一次尝到了呛口的香烟。他开始觉得,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似乎没有那么乖。相互望了一眼,马龙长叹:“天妒英才。”周末的时候,他们借了学校DVD,重温了《纵横四海》《阿飞正传》《东邪西毒》,重温了拥有哥哥的岁月。




     那一年并不太平,张国荣去世了,梅艳芳去世了,柯受良去世了,罗文去世了。仿佛这些人的离世,是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同年,SARS愈演愈烈,这里不算是重灾区,但是城市里的人也都被禁止回到乡下去,所以本来半月一次的回家,被学校取消了。连轴转的上课让人都吃不消,何况天天消毒水和醋的味道刺鼻,量三次体温,早中晚,比食堂放饭的时间都要准时。每到放学,老师的责任总是戴上口罩拿着消毒水,上上下下同值日生一起,把教室所有的能接触到的物品都擦一遍。




     这时候,张继科已经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了,是马龙的朋友。




     马龙和他熟络起来之后,又一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张继科:“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张继科皱了皱眉,后来反应迟钝地摇着脑袋,“不记得了,不过,我记得我当时第一眼见你,特烦你来着。”




     “烦我?”马龙瞪大了眼睛,原来第一眼看到彼此,他们竟然是相看两相厌?


 


     “嗯,我妈老跟我说你努力学习,中考前几个月都把我随身听没收了。”张继科一边吃饭一边低头回忆着。




     马龙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把脸埋进餐盘里。原来,怪不得第一次正式说话的他们,气氛如此凝重。他带着炫耀的趾高气昂去搭话,而这位则是积了满肚子的怨气回答,难怪他们会讨厌彼此。马龙往嘴里扒着饭,一边想着一边笑出声,这也叫一笑泯恩仇吧。




     “你笑什么?”




     “没事,吃饭吃饭,一会还得去测体温。”




     马龙觉得,张继科还是柠檬,但是柠檬的食用方法决定他的印象。你总不能张口去咬柠檬,咬了一嘴皮肉酸涩,牙齿还被酸倒一片。你要轻轻切开柠檬,先嗅味道,那是清新的香,再泡水喝,又去火还生津降暑。


 






     SARS来势汹汹,在这之前,神二上天,我们惋惜着世贸双子塔的悲剧,疾病似乎给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也架不住全中国人民众志成城万众一心,他们的身体包裹着人民公社化的大锅饭和限量凭票领取的粮肉之后,蕴含了无数的能量,98洪水冲不走,99南斯拉夫使馆被炸也崩不坏,03年的非典自然也是小意思。一片洪流热血激荡,马龙和张继科顺利地升上高二。




     其实,马龙也是闯过祸的,当年他们小时候看白娘子同法海斗法,水漫金山,殊不知马龙也曾经有这么一段过往。




     那个时候,他们学校作为省重点,一切优先。化学物理实验药品器材,在那个时候是极其金贵的,只有试点才有资格使用。化学实验的药品最为新奇,虽然初中就背了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但是除了金银基本上其他的纯金属就没见过了。做实验的老师抠门,药品从来只用一点点,一点点锌,一点点钠,看得学生们都很不痛快。




     下了课之后学生们一哄而散去食堂抢饭。老师慢慢悠悠地走出实验楼,才发现器材忘记放回去,老头大概腿脚不好,把张继科和马龙招呼过来,让他们去打扫一下实验室,就把象征权利与无法无天的金钥匙交给了他们。张继科和马龙拿了钥匙,相视一笑,关上实验室的门就翻箱倒柜着找着药品。




     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马龙看着柜子里的钠咽了一口口水,“继科,要不我们拿一块去看看能有什么反应吧,我看老刘头就是骗人的,根本不可能炸。”




     张继科当即同意,收拾好了之后,顺便带出来了半个拇指大小的钠。 




     操场上也没下过雨,没有水坑,总不能把钠扔进食堂的汤桶里。想了想,马龙把张继科拽进了厕所,站在尿池旁边,水何澹澹的一江童子春水。马龙咬了咬牙,“你捂住耳朵啊,我怕声音太大了。”




     说完,一块钠轻飘飘跌进了尿池。所谓四两拨千斤,一滴水花迸溅起来,再后来掀起水漫金山。




     下午他们没去上课,光着膀子被老师抓到在寝室水房洗衣服,老师一进门,就闻着他俩身上一股尿骚味,“你俩干嘛了?掉粪坑了?”




     “我们……比赛谁尿的远,结果尿对方头上了。”张继科帮马龙扯着谎,两个人因为旷课,被各记了一个过。




     老师一边走出水房一边摇头晃脑自言自语:“嘿,现在学生有意思,以前都是比鸟大小,现在居然比射程。”




     俩人光着屁股等老师走了,笑成一团在水房边,马龙伸手拍拍张继科的肩膀,打趣:“我妈还跟我说你品学兼优,智商都用在这儿了吧?”肉碰肉的感觉让张继科和马龙全身上下都是一哆嗦,却都没有认怂地继续着,学着同学互相掏着。那种幼稚又恶劣的游戏,完美地诠释了性(和谐)欲乃人性之根本的道理,再清纯不经人事的少年也会做出来那样的举动,绝非淫(和谐)邪,而是天性。动物天性本是如此,人类生之为人,只是多了一道加持,名曰爱。在此基础上的动物天性,称之为人性。而在人性基础上再增加几分激情,我们便称之为血性。




     马龙张继科都是血性男儿。




     这点不假,枪杆子擦来擦去也难免走火,于是闹着闹着,似乎便有了反应。




     最后的结尾是张继科把马龙压在水槽边,把马龙白皙的腰肢磕出了一道红印。隔着湿漉漉的衣服,两人升起的旗杆蹭在一起,激起身上止不住颤抖着。张继科额上一滴汗落到马龙身上,烫得他心里扑通扑通。张继科看着马龙红润的嘴唇,喉结上下颤抖地,到底还是没吻下去。




     游戏不得不终止,可人性却贪婪,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高三时期,高二时期的成果验收期,努力了两个学期的张继科和马龙本该人生顺遂,北大清华的,都不会差。寒假最后的一天,马龙把作业和复习材料准备好包进包里,整个包就像是被充气了一样,看起来足有二十几斤。随手把书包杵在门口,蹬蹬蹬上了楼上,敲着张继科的家门。




     “继科儿!老师打电话说班车两个小时之后来。”马龙顺着猫眼对着里面看,许久也不见有人应声。




     “继科儿?”




     马龙皱着眉,垂下手,蹬蹬蹬又跑下楼,开门直接进家,连鞋都没脱,“妈,继科儿呢?出去旅游了么?”




     母亲侧头看了一眼马龙,数落着他,一边翻炒着锅子里的菜:“上了那么多年学,回家还是猴急,怎么鞋都不脱。”




     马龙左脚蹬掉右脚的鞋子,跑进厨房里,“哎呀,妈,到底怎么回事?”他心里不好的预感一上一下忐忑不安,总觉得什么事就要发生。他希望这次的预感和他判断张继科的初印象是同样的不准确才好。




     母亲拗不过马龙,小声地说:“继科儿他爸爸出事了。继科儿和他妈妈已经去美国了。”说完,母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些事也是由不得我们说的,你爸最近也在北京忙着,等你再回来才能回来。”




     “美国?”马龙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拳头握紧又松开,“妈,你别开玩笑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事情出现的多突然啊,我也是今早上才知道,纪(和谐)委昨晚把他爸爸带走的,估计前天继科儿和他母亲就已经走了。唉,人生事谁料得准呢。吃饭吧。”锅里冒着热气的芹菜被翻滚着放进冰冷的盘子里,正如马龙的心。一腔热血淬了火,变得冰凉坚硬,再不食人间烟火。


 


 






·柑橘·




     酒吧里的音乐缓缓流淌,淌过调情的意大利男人的美髯,淌过餐盘里冒着热气的汉堡,淌进张继科的耳朵。上个世纪的调子,配上酒吧怀旧的装潢,更显得充满了年代久远的尘土味道。张继科回国之后,便盘下了这座酒吧,他把原来的水幕改成了一面墙,上面摆着80年代的磁带,如今已经失去了年轻人的宠爱,变成了柜子里的博物,只有这家酒吧才会放出来当做背景音乐,酒吧街的其他店家,早就改用电音音响和乐队伴奏了。




     今天,吧台的店员仍然趁张继科睡着的时候,偷偷放着广播,听这里面的流行新曲。




     张继科做了一个噩梦,惊醒之后一身的冷汗。




     “这音乐谁放的?”张继科揉了揉眼睛,从酒柜上拿了一瓶威士忌,倒进面前的杯子里,冰块碰撞叮咚作响,他开口问道。




     “对,对不起老板,我这就关掉……”店员诚惶诚恐。




     张继科在听到歌词之后,喝酒的手顿了顿,旋即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挥手赶走了在吧台坐着的那位意大利人。




     “今天不营业了。”




     那位意大利人意兴阑珊地走出酒吧,他中文不是很好,只会简单的一些日常用语,就像是小学生刚刚接触英语时候学的你好谢谢对不起,他只是依稀从那首歌里听到而两个熟悉的单词——柠檬与柑橘。


 






     我钟意一朵花,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来;我喜欢一片云,不一定要得到它;我喜欢风,也不一定要让它停下来。




     张继科在美国,随身听的磁带已经听坏了几盘,这些磁带他已经听了好久,从《追》到《星晴》,他总是孜孜不倦地听着重复着相同旋律和歌词的歌,似乎想要从里面寻找着什么一样。简妮特把他的晚餐放到桌子上便走下楼,帮她的父亲打理着诊所,张继科的房间因此充满着药水和酒精的味道。




     这里是纽约,距离北京有一万多英里的距离,跨越黑白昼夜,也越过了无数的星辰北斗,还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网络开始普及,微波通讯信号在无数人的头顶略过,在每一对情人的手心里紧握。张继科关掉随身听,开始吃盘子里已经冷掉的吞拿鱼三明治,简妮特的手艺依旧没有长进,这让他无比想念高中食堂的盒饭,还有对面坐着的马龙。




     他和母亲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眼前是陌生的都市,陌生的人,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以后。他们在底特律转机,飞往纽约。一路气流颠簸,老美的路子很野,狂风暴雨仍然rock and roll,把张继科的母亲在飞机上生生磨去了半条命。




     张继科那个时候才刚刚高三,家庭发生巨变,父亲因为特殊原因入狱,他和母亲颠沛流离,背井离乡,来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他是个聪明人,一路上只是照顾母亲,在母亲半睡半醒的间隙,他也忍住,不过问他们还会不会回国,还有,家在哪。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问出口,母亲会在他面前崩溃大哭。他不能这么做,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沉默,足够的时间寻找答案,还有足够的时间,思念马龙。




     浑浑噩噩地睁开眼,他看到了美国刚刚升起的太阳,他伸出手,摸着被阳光烤得炽热的窗户,忽而就流下了眼泪——这是他从此以后便要每天接触的太阳了。他对此感到陌生,心生恐惧,却不敢出声,瞪大眼睛睚眦欲裂的,最后只是把眼泪咽回肚子里。他明白,这样的过程他以后并不会感觉的陌生。唯一后悔的,是那天在水房,为什么没有轻轻地亲下去。




     应试教育,半斤八两的英语,不知道足不足够张继科和母亲活下来,但生活鞭打着他们,让他们一路向前。




     简妮特是在街边遇到的张继科母子,彼时她正在出诊回来的路上。她是美籍华裔,上个世纪便随着祖父漂洋过海在美国扎根,父亲在唐人街办了诊所,还算过得下去。




     “你是医生吗?”张继科拽住简妮特的衣服,着实把简妮特吓到,可下一秒她就看到张继科母亲捂着胸口喘息。事发突然,纵使她会些医术,也反应迟钝,吓得不轻。




     “Are you a doctor? Please, Save her……Please……”张继科以为简妮特并不会中文,搜刮肚肠,刮出来几个英文单词。




     简妮特把张继科和他的母亲带回诊所,还好及时,张继科的母亲心脏病才算救了回来。张继科坐在诊所的椅子上,一遍一遍地感谢着简妮特,目光里却是满满的迷惘。




     “你从中国来?”




     “嗯。”




     “找到住的地方了么?”




     “还没。”




     简妮特的父亲看到中国同胞,同为漂流异乡的浮萍,好心让张继科同母亲用远低于市价的房租住在三楼的客房。




     张继科的求学并不算顺遂,英语在高中时候将将及格,是唯一短腿的学科,在简妮特的恶补之下,终于赶上了正常交流的水平。同期国内高三的学生已经上了大学,张继科总不能拿着高中毕业证,活活被挡在大学高等教育的门槛外面。




     半工半读的求学之路开始了,张继科在一家餐厅的后厨一边洗碗一边学习,餐厅老板人很吝啬,用最低的工资聘用张继科,张继科的手也因为大冬天连续把手泡在冷水里,冻得红肿麻木,时常拿不起笔来写字。




     万圣节的那一天,老板好心地给他发了一个南瓜灯,然后断了后厨的电,让他就着南瓜开口的嘴洗着盘子,只是为了节约大堂开party流出的大把电费。张继科饿得头昏眼花,他从冰箱里扒拉了很久,只敢拿出一块柑橘,扒了皮 ,小口小口的把橘子瓣儿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像是和马龙接触的日子,让张继科的心里又哭又笑。刚刚看到马龙,觉得真是个傻子,那么明显的,就把羡慕表现在脸上,酸涩地就像入口的橘子瓣儿,让人流出口水,眯缝眼睛。真烦他啊,要不是他,母亲又怎么会在中考前没收他的随身听。他们之于彼此,都是别人家的孩子。高中二年相处,跟回味的橘子一样,唇齿留着甜,还想再吃,总也不够,可惜时间没能停留,他推着张继科,一点点远离马龙的世界。




     张继科安安静静吃完了一兜子柑橘,一直吃到南瓜灯里的蜡烛全部烧完,后厨陷入黑暗。


 






     简妮特把三楼安上了宽带,张继科找回了高中时候注册的QQ号,那个号里面,只有一个好友,是马龙,可是马龙偏偏忘记了他的账号,列表里唯一的一个头像也是灰暗的。好在张继科还有班级群,他阴差阳错地要到了马龙的电话号码,攥着那一张薄薄的纸,他突然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冲到楼下便拿起了话筒,手指颤抖着拨出去。




     国际长途,张继科这边是凌晨,马龙那边正好是上午。彼时马龙正在重庆随着导师去做实践,正在沙坪坝的家乐福买着日用品。电话刚刚接通,张继科的呼吸都带着颤抖,沉默了几秒,刚想说话,对方却已经挂断,再打过去,对方就已经无法接通。




     张继科的心被浸了冷水,一周之后再打过去,对方已经是一个女声接电话了。




     张继科还不知道,那是十一月十号,重庆家乐福发生踩踏事故,4死30伤,马龙的手机推搡之间被搅劲了购物车的轮子里,连手机带卡绞得粉碎。事后教授庆幸着这个学生的有惊无险,谁也不曾记得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越洋电话了。








     上大学的那几年,张继科刷遍了一条街餐厅的盘子,扫遍了整条街门口的雪,割掉了附近所有人家院里的草坪,就为了赚出这几年的学费。拿到offer的那一天晚上,张继科给母亲做了一顿中国的家常菜,西红柿炒蛋,土豆牛腩,爆炒圆白菜,还有清蒸鲈鱼。ED offer,赶上圣诞节,窗外一片节日气氛。张继科同母亲如同断肠人,柳巷拾烟花,不分今夕何夕,一瞬间的错觉,以为是老家的大年三十,可这年夜饭也有些寒酸了。那天晚上,一向坚强的母亲,掉下了眼泪。




     张继科的大学生活也是步履维艰,如果不问出国的原因,他算是那一批最早的留学生,同学们惊讶于他过于流利的口语和极度优越的成绩。他却因为这个原因,不止一次地被身材高大的种族歧视者按在地上打到头破血流。




     张继科的论文被教授表扬,好勇斗狠的同学揪着张继科的领子把他扔进洗手间的隔间,恶狠狠地质问着他一定是抄袭。




     抄袭在国外是一顶太过沉重的帽子,重得过当年批斗时,给最“顽固”最“麻木”的人戴的钢筋高帽子。张继科梗着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眼眶已经乌青,却咬着牙不服一声软,天生的反骨,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们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教授下一次的论文,还会是我拿A。”张继科撑着厕所的墙壁站起来,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得面前的同学身上发毛,骂骂咧咧地也就散了。




     张继科呆立在水龙头前面,鼻血止不住地流到衣服前襟。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想起了那年在学校的卫生间水漫金山,和马龙一起被炸得全身都是童子春水,那时候的他,也没有现在狼狈。他回过神,洗着鼻子,然后穿着带血的衣服回家。




     母亲正给他做吃的,庆祝他大二的论文拿A,学分修够可以提前升大三,却在看到他儿子血淋淋湿漉漉回来的那一刻愣住了。




     张继科的眼睛被打肿了,嘴角也被打得开裂,他笑着把母亲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扯开嘴角的时候,牵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妈,你还不去做饭啊?”




     母亲红着眼圈,把坐好的饭菜端上桌,一个劲儿往儿子的碗里堆。她心疼,心酸,可又不敢开口,只能劝儿子多吃点,再多吃点,好像吃饱了,便什么东西都好了一样。




     张继科拼命往嘴里塞着饭,眼泪掉进碗里,许久,他问了一句:“妈,等我毕业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吧。




     我很想家。




     想当年的军政家属楼,想楼下的大柳树,还想大柳树下那个嘴里含着冰棍,远远地对着自己随身听流哈喇子的男孩。


 






     零八年,当张继科和母亲重新踏上故土的时候,张继科百感交集,可已经流不出眼泪来。




     去美国之前,他断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也包括马龙的。他回到当年的军政家属楼,抚摸着熟悉的门锁,门铃,上面已经积了灰,看得出好几年都没人用过了。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出去买菜的阿姨和叔叔,再也没有人能认出他。也没人能再惊讶而又羡慕地问:“你就是张继科吧,真厉害。咱们楼,就你和马龙考上重点了,好好学习,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




     时光啊,残忍又可怕,他推陈出新,把一切都掩埋,却又让一切变得刻骨铭心。




     张继科站在鸟巢外面,想起那一年,北京申奥成功,萨马兰奇在莫斯科宣布北京成为奥运会举办城市。他那时候没和马龙认识,但是高中的时候,津津乐道的以后,就是相约08年,一起去看北京的奥运会,一起穿着志愿者的衣服,一起唱北京欢迎你。




     面前人潮攒动,张继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马龙,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会不会,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回甘·




     马龙匿名在电台点了《柠檬与柑橘》,他在楼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一个个戴着耳机的行人,有多少是在听这首歌的呢?又有多少能透过歌声听出这首歌背后的故事。马龙自嘲地笑了笑,可惜,点歌要送的人,却不知道在天涯海角的哪一方。




     许昕换了一身便装,伸手拍拍马龙的肩膀,“师兄,不好意思啊,刚刚新歌发布会上突发情况,那帮记者也是口无遮拦得这空子就钻,你没受惊吧?”




     马龙皱着眉头呛了许昕一句:“你才受惊。以前你偷我菜的时候不也是有空子就钻?这回可算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了哈?”




     “我偷你菜?后来还不是被你养的狗咬得掉了200金币?”许昕一听乐了,心知没事了,赔着笑吧马龙推出办公室,“师兄,周五晚上,你就别加班了,我听助理说酒吧街新开了一家bar,主题都是80后回忆,基本上是外国人,咱们要不要去转转?”




     马龙拗不过许昕,被塞进了车里,跟着周五高峰,堵车一直堵到那家酒吧的门口。




     许昕推门进去,看着店员正在擦着酒杯,一个客人都没有,“方博儿,你们不营业了?”




     “我们老板说今天不营业了,刚刚赶走一个意大利人之后也走了,我还没挂上牌子不营业,你就来了。”方博转过来,把放着张国荣的《追》的播放器关掉,拿出那盘磁带,吹了吹灰,放回了架子上。




     马龙打量着整个酒吧的布局,看着墙壁上的磁带,周杰伦,张国荣,刘德华,都是那个年代的回忆。




     “你们老板也喜欢张国荣?”




     “对啊,就喜欢听《追》,就喜欢听《追》,追来追去的,也不知道追谁。”方博把杯子也放回酒柜里,“不好意思了,今天实在扫你们兴了,改天,改天一定营业。”




     许昕揉着方博脑袋骂他贫。




     马龙暗暗记下了这间酒吧的地址。


 






     张继科那天晚上直接打着车摸到了电台,幸好回来之后开着文艺酒吧,结识了不少文青,刚好其中一位就是电台的节目主持人。张继科向来不求别人什么事,今天破天荒,那主持人爽快答应了,把点《柠檬与柑橘》的听众的电话号码抄给了张继科。




     张继科打过去之后,发现是传媒公司的前台,有些无奈地挂断电话。他把自己摔在家里的大床上,整整一周没出门,沮丧得很。




     已经是再一个周五的晚上了,张继科家里的酒喝完了,思想斗争过后,还是挣扎着出了门,去了自己的酒吧打算监守自盗,刚一进门就又听到了《追》的旋律。




     “科哥,你来了。”方博刚刚给一位客人调完酒。“这个星期你不在,客人莫名其妙地多,你说奇不奇了?还有一个,惦记上你那张国荣的磁带的,老说要买,多少钱都买,怪人一个。”




     方博正在说着什么,目光扫到门口,下巴指了指,“喏,就是那哥们。”




     张继科回过头,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那张思念已久的面容。


 






     只想追赶生命里一分一秒




     原来多么可笑




     你是真正目标


 








·余味·




     多少年之后,马龙和张继科又回到军政家属楼,他们坐在楼下的大柳树根,看着小孩人手一个iPad,颇为感慨。




     “那个时候,有个随身听都是稀罕物了,哪像现在,iPad遍地都是,连几岁的小孩都会切水果了。”马龙又想起了刚刚看到张继科的场景,那个夜晚,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依然记忆犹新。




     “那随身听现在还在我酒吧里面放着呢。”张继科跟了一句,“在美国那几年,得亏有他熬过来。”伸手搂住马龙的肩膀在手心揉了揉,遗失的珍宝才最珍贵,总要把在手里再也不放才好。




     “我那个随身听现在也在家里,就放在床头柜上,我那天还看你摆弄来着。”马龙伸手握住张继科的手,他们两个人的手上,两枚朴素的戒指装点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这两双手,不管握过笔也好,攥成拳头打过架也好,还是水漫金山过亦或是写出A的论文也好,现在终于跨越时光握在了一起,以后再也不要分开。




     “其实80后挺好的。”张继科感叹一句。




     马龙点点头,“经历几辈子都没经历的事儿。”




     “不,是因为你是80后。”




     柠檬被岁月打磨,磨练成了皱巴巴干瘪的柠檬片,但是泡在水中却更加温润清香。




     柑橘心里怀揣想念,回忆有笑有泪,鼓鼓囊囊,所以果实饱满,又酸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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